十月初，我在香港新宝电影院看了这部没经删剪的版本，感概良多。这倒不仅仅是片中有六段十来分钟情欲逼真的或“真枪实弹”的性描写，而是这部投资一千六百万美元的影片在艺术方面的感染力和在人性方面较成功的刻画。我喜欢这部电影，它的确如香港同行所说的属上乘制作，但细细品味，亦察觉到它的不足，于是对电影出现的多处遗憾提出质疑。

影片故事倒叙，王佳芝饰演抗日救亡舞台剧中一名已故士兵的妹妹，舞台的帘幕打开后，镜头是全景，她侧背着观众坐在桌子旁边缝补衣服，画面可以看到背景里全场观众的正面，第二个镜头接的是她的近镜，没有换角度。这个二级跳镜头在视觉上有点别扭，在片中其它段落却没再出现同样的处理手法，不象是大师故意造成的风格。

王佳芝为了成功色诱易先生，同时也为了圆自己是少妇的这个谎言，让有*经验的梁闰生为自己 “破处”，从而训练自己的的性经验。王佳芝第二次和同学床戏以后，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揭开，镜头出现的是她全祼的躯体，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乳头。少女的乳头一般呈现鲜嫩的粉红色，而演员的却有明显的黑色素沉着。请教了很多妇产科医学专家，答案是绝大多数女性如果曾有怀孕经历，其乳头就会有黑色素沉着的特征，当然，并不排除有未怀过孕而乳头就出现黑色素沉着这种较特别的特别个案，导演与化妆师在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是否应考虑遵循普遍性的审美规律，对演员进行必要的化妆处理？

王佳芝克服了心理障碍，完成“破处”的床功练习，却传来易先生离开香港的消息，计划破灭了。同学们正收拾物品的时候，被易先生身边的副官、邝裕民的老乡曹先生捉了个正着，从曹先生与学生们对峙——拔枪——枪被抢——被杀整个过程中，看不出他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分子。这里是否可以用最起码的军事常识作假设：特务曹先生此时应退到墙角或安全距离，然后再拔枪，握枪的手也不应张臂举着（防止被踢），而是放在腰间……

三年后，王佳芝再次被委以重任，在上海仍以“麦太太”的身份住进易太太家中，拟完成未竟的暗杀任务。王佳芝在房中拿烟给易太太，易先生突然出现，她对易先生说：“你瘦了！”在这个画面中，观众眼里所看到的易先生并没有真正的瘦。导演如果说，演员此时此刻说的只是一句客套话，不必太认真，笔者却认为不然，这句话出现在剧本里是正常的，但此时出现在视觉上的易先生并没有真正的瘦，况且“你瘦了”并不是潜台词，让人感觉到很造作，是否应把它改成其它的客套话呢？

易先生陪王佳芝去取钻戒这段戏似乎漏洞最多：为何导演安排车子停在店铺对面而不是停在店铺门口？一名老奸巨滑的特务当然清楚，下车之后到店铺起码有十多米的距离，而且他与王佳芝并肩亲昵地走在路上，场面温馨浪漫，这样既向公众（包括易太太）暴露了自己与王佳芝的关系又容易受到伏击；店铺内，易先生坐在王佳芝身旁，面对王佳芝时，照明并没有把易先生脸上的光打好，从他的多点眼神光可看出，这个光效不像是钻戒反射出来的，显得零乱而没有章法，也不见得在故意制造气氛；王佳芝带着易先生送的六克拉钻戒，感动瞬间，“快走”从她口中低声迸出，易先生跳起来狼狈逃窜，这时，训练有素的易先生为何不拔枪？为何没有按兵不动：控制楼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后鸣枪示警，宣布戒严？易先生从楼上——楼下——店铺门口——跃进车里整个逃窜过程中，为何沿途伏击者一下子了无踪影？易先生的便衣警卫呢？更不用说听到枪声了。导演如果解释，易先生的秘书早就掌握了学生们的计划，楼下的伏击者已被易先生的手下全部捉拿了，但为何王佳芝在店铺门口站了半天，坐上黄包车之后跑了九条街才被戒严警察捉拿？再说，如果解释为易先生的秘书摄于易先生是上级，不敢把真情汇报，这也讲不过去：不管任何政治面目的特务组织都是六亲不认的！这是行规。

动作呼应是电影的一种重要的艺术手段。王佳芝吸烟的动作在片中多次出现，前后有不同的表现，有寓意，用得贴切；最后一次暗杀任务失败之后，王佳芝逃离现场，她从衣领上拿出剧毒胶囊，这时她并没有执行纪律——吞服自尽。看得出来，导演在这个镜头里面是精心设计的：此时此刻的王佳芝对易先生还抱有幻想。这个镜头交待得很好，有动作呼应，但影片结尾似乎少了她另一个关键的前后呼应动作：七名学生被押赴刑场这场戏，王佳芝的动作就没有和易先生呼应。如何设计王佳芝的动作才合理呢？她是否在想，自己气数已尽？或者，她幻想出现“最后一分钟营救”的奇迹？可惜，这个重要的动作细节影片并没有交待，画面出现的仅是邝裕民与王佳芝的眼神交流，却没有镜头表现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心灵沟通。我想象，如果这个时候王佳芝转过头来，眼神在行刑的刽子手队伍中寻找着某人的身影（易先生或是易先生派来进行“最后一分钟营救” 的特使），这个镜头的寓意是否就是不吞药自尽的延伸——对易先生不杀自己还抱有一线希望呢？再想象，如果这个时候王佳芝请求松绑，想最后看看自己曾带过钻戒的左手，是否就能表达她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复杂心理变化呢？不管是希望还是绝望，这是一个重要的呼应动作。至于邝裕民与王佳芝的眼神交流，导演究竟想说什么呢？按道理，邝裕民是不可能知道王佳芝出卖了大家，这时邝裕民的眼神是责怪？还是不明白这次行动为何会失败？还是两者兼而有之？感觉到演员的情绪表达得不够明确。

细节决定成败。影片的叙事逻辑应该合情合理，并且应该尽可能让观众看得明白。为此，期望李安大导演能够自圆其说。

 

 

2007年10月31日最新修改